她是个女人, 买了一台具有智能的男性机器人, 回到屋里, 她把二郎腿一翘, 尝试下达指令: “去, 把地面拖干净。”那个机器人答应着开始启动, 其动作如同开启了八倍速般流畅, 没过多久, 客厅明亮得能够映照出人的影子。她愣了两秒钟, 心里产生一个想法: 这也实在太过轻快利落了, 比她的前任丈夫强出了十八一条街去。
她身子歪在沙发上, 眼睛盯着来回忙碌的机器人, 那背影线条硬朗, 在夕阳下晃来晃去, 不知为何就忆起往昔那些令人糟心的日子, 前任在家时, 地上哪怕掉根筷子, 都得她弯腰去捡, 拖把沾水就算是给了极大的面子, 她若敢提要求, 对方定会摔门出去找哥们喝酒, 可眼前这个金属疙瘩, 没半句废话, 指令接收像模像样，拖完地还能自动归位充电, 安静地立在墙角, 那双蓝幽幽的电子眼仿佛会说话般望着她。
心里头, 她忽然就泛上一股滋味, 这滋味说不清楚, 是又痛快又空落落的那种。痛快之处在于, 花这钱值得, 往后家里总算有个能来帮手的；空落的是, 这“搭把手”搭得太轻快了, 结果反倒让她以为自己像个只会发号施令的监工。她清了清嗓子, 又试着下达指令: “给我倒杯水, 要温的。”机器人果真拐进厨房, 把出水温度控制在四十五度, 杯子放到她跟前茶几上时, 连杯垫都摆得规规矩矩的。
她将水杯端起, 轻轻抿了一口, 然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机器人那张仿生面孔, 其五官十分端正, 眉毛微微向上挑起, 带着设计者预先设定的“温和友善”表情。可是越看就越发感觉不太对劲, 那表情太过标准, 标准得如同超市里那些塑料模特的笑容, 挑不出任何毛病, 也感受不到丝毫温度。她突然间就回想起小时候她妈总是念叨, 说找男人要找个懂得关心体贴的, 不能只看工作干得如何。当时她觉得这话很土气, 如今对着这台精准执行指令的机器人, 她反倒开始思考“知冷知热”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机器人安安静静向后退到墙角等待时机, 她反而坐不住起身, 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 窗外霓虹灯一盏接一盏逐渐亮起, 将机器人金属外壳映出花花绿绿的光斑。她不由自主走过去, 伸手触碰它的手臂, 触感温热, 如同刚晒过的被子, 那是恒温系统维持最适宜接触的表面温度。这设计贴心至极, 贴心到令她头皮发麻, 须知厂家连她何时想触碰竟也算好了, 却始终算不准她此刻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。
她尝试着更换了一个更为刁钻些的指令, 说道: “讲个笑话听听。”, 而机器人即刻便调出了数据库当中的段子, 以声线饱满的状态讲了一个有关程序员与泡面的梗。她并未露出笑容, 缘由是那个笑话她在上礼拜于短视频里就刚刚刷到过。机器人察觉到她面部肌肉丝毫没有变化, 随即切换了风格, 从幽默转变为温情模式, 进而开始背诵一首描绘黄昏的散文诗。诗是很美的, 机器人的声音亦是磁性低沉的, 然而听着听着她就走神了, 脑海里全都是以前下夜班归来时, 前任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连头都不抬的模样。那时候, 她气得牙痒痒, 如今想来, 起码那个混蛋会咧着嘴跟她顶嘴呛声, 会把她煮得糊掉的面条挑出来丢进垃圾桶, 会在她真的哭泣之际手足无措地搓大腿。
眼睛看得到在跟前的机器人, 着实是极其完美的, 完美到了不会出现任何差错的程度, 不会忘掉她的生日, 不会把她所喜爱的菜肴做得咸得过分, 更加不会在他情绪异常激动的时候去选择保持沉默。然而这份完美就如同是一面镜子, 映照出她的孤独是多么的具体——找寻不到一个可以吵架的对象了, 连一句“你凭什么不听我的”都没法说出口了, 因为对方是百分之百地服从。
她重新坐到沙发之上, 将腿弯曲起来, 把膝盖抱住, 目光凝视着机器人那线条流畅的颈线。厂家所宣传的话语声称这是“终极陪伴”, 那时候她果断下单正是看中了这几个字。然而“终极”已然出现在眼前, 她却反倒感觉那两个字弥漫着一股荒诞之意。她回想起白天快递员把货物送到楼上时进一步询问了一句, 讲姐你购买这个是用来做什么呀, 她随意地回应了一句省心。此刻她弄清楚了, 省心确实不假, 可是节省下来的那些心力没有地方可以安放, 空荡荡地高悬在半空中, 相较于原来那种鸡飞狗跳的日子更能使人心生慌乱。
忽然间, 机器人主动开口说话啦, 凭借那副温和的嗓子向她提醒道, “检测到您心率偏高, 建议进行三次深呼吸。”, 于是她条件反射般照做了, 吸进去的空气有着凉丝丝的感觉, 吐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自嘲的笑。随后, 她拍了拍机器人的肩膀, 说出一句“歇着吧”, 接着起身前往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挂面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, 她往里头磕了一个鸡蛋, 看着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固成白嫩的云朵。就这一刻, 她猛地感觉, 或许往后的日子会是这般模样, 会有个乖乖听话的物件在家里东转转西悠悠游走, 碗是被人给予清洗, 地是有人负责拖拭, 然而当夜深人静之际, 想要吃上一口热乎的东西之时, 终究还得依靠自己去动手打火呀。
面条被端到了桌上, 她发出吸溜声吃了一口, 咸淡恰好合适。机器人又自行滑动过来, 在她手边放置了一张纸巾。她没有抬起头, 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, 声音被碗口的热气所笼罩。机器人平静地回应了句“不客气”, 而后再次退回到墙角, 蓝眼睛一眨一眨的, 好似一颗不舍得灭掉的星星。她嚼着面条思索着, 被人记起生活习惯原来是这般感觉, 哪怕记起它的那个东西根本没有心。挂面吃完了, 她将碗筷放进水槽,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, 突然感觉屋里没那么空旷了。窗外的霓虹灭掉之后又亮起来, 她把客厅的大灯给关掉, 留下一盏小夜灯用来给机器人充电。黑暗里头那一点儿蓝光稳稳地亮着, 她翻了一个身, 在心里头跟自己讲: 就照这样, 挺好的, 可也挺不是个滋味的。但究竟是哪儿不是滋味, 她说不清楚, 只晓得明早起床之后, 机器人还会准时把咖啡煮好, 温度不多也不少, 刚刚好是五十八度。
